楼下广场舞散场了，最后一个走的阿姨弯腰拔掉音响插头，把缠成一团的电线往塑料收纳箱里一塞，推着小车往单元门走。空出来的水泥地上剩一圈淡淡的鞋印，和几辆横七竖八停着的私家车。这个点车位早满了，晚回来的车贴着花坛边挤着，有的半个轮子压在草坪上。她推车经过一辆白色SUV时停了停，那车停得霸道，车头几乎顶到单元门口。她嘟囔了一句，侧身绕过去。

那辆白色SUV是隔壁单元小刘的。小刘去年换了工作，通勤远了，咬牙买了这辆车，从此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绕着小区转圈找车位。有回他跟我算过账，油钱加停车费加保险，一个月小两千。他说这话时靠在车门上抽烟，眼睛盯着远处一辆正要开走的车，随时准备冲过去占位。车买来是图方便，现在倒像请了个祖宗回来供着，每天操心它停哪儿、会不会被刮。

小区里的车这两年明显多了。以前楼下就三五辆，谁家的都认得。现在晚上数一数，二十辆打不住，颜色从黑灰白到红蓝绿都有。老张头那辆开了十年的银色捷达还在，漆面起了泡，右后门有一道凹痕，他说是三轮车蹭的，懒得修。旁边新添的是一辆深蓝色电车，车主在车位后墙装了充电桩，线从二楼窗户垂下来，下雨天拿塑料袋套着插头。两种车停一块儿，像两个时代的东西凑巧挨着。

早上七点半是最热闹的时候。送孩子的、上班的，车一辆接一辆从车位里倒出来，喇叭声此起彼伏。有回一辆车堵在通道上，后面排了四五辆，最前面那辆的车主下来一看，是手刹没松，自己给自己逗笑了。孩子们背着书包从车缝里穿来穿去，家长在后面喊慢点。等这拨车走完，小区又安静下来，只剩几辆白天不动的车趴在那儿晒太阳，车窗上落着树影子。

下午三四点，接孩子的车陆续回来，又占一轮车位。有人为了省事，直接把车骑上马路牙子，斜着停在楼门口。物业贴过几张纸条，风一吹就掉了。老李头看不过去，拿粉笔在地上画了几个箭头，示意车头朝一个方向停。头两天还有人照着停，过一周又乱了。他蹲在花坛边抽烟，跟我说，画了也白画，人图的是自己方便，谁管你箭头朝哪儿。

夜里十一点多，最后一辆晚归的车熄了火。车主轻手轻脚关车门，怕吵着低层住户。车灯灭了，小区沉进路灯的昏黄里，那些车安安静静趴着，车顶映着一点路灯光。跳广场舞的阿姨早睡了，她的音响收在阳台柜子里，明天傍晚还会拎下来。车也一样，明早还得一辆一辆往外开，找路的找路，找车位的找车位。日子就这么转着，车跟着人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