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刚把凉席铺在客厅地板上。他选了中午十二点半这个点，以为能避开装修的尖峰时段。结果对面那户人家像是专门跟他作对，冲击钻从墙里往他脑子里钻，一下一下，震得他后槽牙发酸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收音机贴在耳朵边上，调频里正放着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。徐良的刀还没拔出来，电钻又响了。老陈叹了口气，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，评书的声音和噪音搅在一起，他反倒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老陈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，那时候午休是雷打不动的。仓库后头有个小隔间，他铺了张旧沙发垫，每天十二点准时躺下，听半小时相声。马三立的《逗你玩》他听了不下两百遍，每次听到“我叫逗你玩”还是忍不住笑出声。那会儿厂里也吵，叉车进进出出，可评书和相声一响，他就觉得那些声音跟自己没关系了。现在装修的电钻声比叉车响十倍，他试过换评书、换相声、换京剧，最后发现还是单田芳管用，可能是徐良的刀太快，把噪音劈开了一道缝。

其实老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。儿子给他买过降噪耳机，他戴了一次就扔抽屉里了。那玩意儿把电钻声滤掉了，可评书也听不清了，闷在耳朵里像隔着一层棉被说话。他试过用手机看电视剧，屏幕小，看着看着就犯困，手机砸在脸上。后来他发现最管用的还是老办法，收音机开大声，让评书和噪音打架，他躲在中间打盹。这办法土，可管用。他老伴说他这是掩耳盗铃，他嘿嘿一笑，说这叫以毒攻毒。

楼下小花园里下棋的那帮老头也烦装修。老张头住三楼，对面楼装修三个月，他下了三个月棋。每天下午两点，他提着折叠棋盘往树荫底下一坐，楚河汉界一摆，炮二平五，马八进七，一杀就是一下午。装修声从楼缝里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远处打闷雷。老张头说下棋就得有动静，太安静了反倒容易犯困。有一回对面没施工，整个小区静悄悄的，他连输三盘，说没精神头。旁边看棋的老李头接话，说你这叫贱骨头，非得有人敲锣打鼓才来劲。

老陈后来也去花园下棋了。他棋臭，老张头让他一个车一个马，他还是输。可坐在树底下，听着装修声从远处传来，混着棋子拍在木板上的脆响，他觉得比在家躺着强。有一回他正支士呢，对面电锯响了，尖得扎耳朵，他手一抖把士支到了象眼上。老张头乐了，说你这步棋有创意。老陈自己也乐，说这叫噪音战术，专门干扰对手。旁边看棋的人都笑，说这老头嘴硬。那天他输了五盘，可回家路上哼了一路《白眉大侠》的主题曲。

装修队下午五点收工，电钻一停，整个小区像被人按了静音键。老陈从花园往回走，路过自家楼下，看见五楼那户窗户开着，里头吊顶已经打好了龙骨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听见楼上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，像刚学走路的小狗。他想明天中午还是得去花园，老张头说好了要让他一个车，这回他得赢一盘。收音机在口袋里硌着腿，他摸出来看了看，徐良的刀还没拔完，明天中午还得接着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