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排靠窗的位置总有人打哈欠，声音不大，像漏气的自行车胎。晚自习第三节，物理卷子翻到背面，我扭头看了一眼，那哥们已经趴下了，胳膊底下压着没关屏幕的手机，亮着的是短视频界面。讲台上的老师没抬头，他面前摊着一摞答题卡，手里红笔在动。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。

那个哈欠让我想起一件小事。去年冬天我奶奶第一次用语音输入发微信，对着手机喊了三遍“吃了没”，屏幕上蹦出来的字一次比一次离谱，最后一条是“吃了梅”。她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说这玩意儿不如手写。可过了半个月，她开始在家庭群里发六十秒的语音方阵，每条开头都是“我说你听啊”。技术落地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，先惹人烦，再让人离不开。

手机屏幕那点光其实挺有意思。后排那哥们刷的短视频，背后是推荐算法在干活，他每划走一条，系统就多知道一点他不想看什么。这事儿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要喂进去海量数据，还得让服务器在几十毫秒内算完。我们做物理题算个加速度都要按半天计算器，人家那边一秒钟处理几百万次判断。差距不在聪明，在电费和芯片。

教室前面那台班班通也是。老师点开一个仿真实验，单摆小球在屏幕上晃来晃去，调一下重力加速度，周期立刻变。我上初中那会儿，实验室的摆球是铁架子加鱼线，全班四组轮流测，数据记在草稿纸上，误差大到能差出百分之十。现在倒好，参数随便改，结果秒出。方便是方便，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大概是那种拿尺子量、拿秒表掐、跟同桌争论谁读数读偏了的麻烦劲儿。麻烦有时候就是学习本身。

说回打哈欠那哥们。下课铃响了他才醒，揉着眼睛问我讲到哪了。我说讲到电磁感应最后一道大题。他哦了一声，掏出手机拍了前桌的笔记，说回去看。他拍完顺手又刷了两条视频才收起来。这动作太顺了，顺到没人觉得不对劲。技术把获取信息变得几乎没有成本，代价是我们越来越难忍受“等一会儿”和“自己找”。

我收拾书包往外走的时候，走廊灯是声控的，脚步一响就亮。这玩意儿简单得没什么可说，一个麦克风加一个继电器，成本不到十块钱。可它每天替学校省下多少电，没人算过。科技这东西，有时候在新闻里，有时候在实验室里，更多时候就趴在教室后排的课桌上，亮着一小块屏幕，等着一个哈欠打完的人把它揣进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