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转盘嗡嗡转起来的时候，我正盯着手机看租车订单。第一个滑出来的箱子是深灰色硬壳，贴着两张褪色的航空贴纸。它歪歪扭扭停在传送带尽头，像一台刚下线的车等着被领走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在吐鲁番试车，戈壁滩上那辆SUV也是这么孤零零停在沙地里，车门开着，钥匙插在锁孔上，谁想开就开。

拿到车已经是凌晨两点。停车场里那排白色车牌在灯下反光，钥匙圈上挂着塑料牌，号码磨得快看不清。坐进驾驶座，座椅套还带着上一位租客留下的褶皱。点火，空调口吹出一股闷热的塑料味。导航屏幕亮起来，提示前方三公里有事故。我关掉语音，自己看路牌。这种陌生城市里的第一段路，总是开得特别小心，刹车踩得早，变道打灯打两遍。

第二天走高速去郊区工厂。左边车道有辆老捷达一直压着八十跑，后窗贴了张“新手”黄标，边角卷起来。我超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，司机是个中年女人，双手紧握方向盘，下巴快贴到胸口。想起我头一回上高速，我爸坐副驾，每隔五分钟就说一句“看远点”。那辆手动挡的桑塔纳早报废了，但每次看见有人开得拘谨，总能想起那个下午，离合器踩得左脚发酸。

工厂在工业区最里头，门口停着一排刚下线的电动车。销售经理拉开一台车门让我试坐，内饰塑料还没撕膜。他说这批车要发往西北，那边充电桩少，所以配了随车充。我问他实际续航打几折，他笑了笑说看脚法，开空调再拉三个人，七折。这个回答倒是实在。前几年问同样的问题，销售都拍胸脯说能跑标称的九成，现在没人敢这么吹了。

回程没走高速，穿镇子过。路边修车铺把轮胎摞成墙，一个老头蹲在地上给面包车换机油，黑乎乎的油淌进塑料盆。隔壁洗车店的小工拿高压水枪冲一辆网约车，车身上贴着平台二维码。我减速让一辆三轮车先过，车上装着半扇猪肉。这些车跟人一样，有的跑长途，有的只在家门口转，有的拉货，有的拉人。路上跑久了，漆面划痕和内饰磨损都记着各自的日子。

晚上还车，工作人员绕车一圈，拿手机拍油表和里程。他指给我看前保险杠有道新蹭的印子，我说不知道，可能停车场蹭的。他摆摆手说算了，反正有保险。我签完字往外走，路过那排待租的车，又看见一辆灰色SUV，跟早上第一个出转盘的箱子一个颜色。钥匙挂在墙上，等着下一个人半夜来取。